“小妹,帮aunty拿一条油条来!”

    “小妹,我的食物做么还没有来的?”

    “小妹,拿去8号桌!”

     晓春的耳边充斥着各种叫唤声,茶餐室里只有她一个服务员,而她也只有两条腿和两只手。尽管这间茶餐室只是小小一间,但每个座位都有人甚至外面的座位也被占满了,晓春忙得晕头转向。

    “外婆,我们回家了。”一位年轻男生想要搀扶他的外婆却惨遭拒绝。

    “不要,我不要跟你回家。”那位婆婆用力地甩开孙子的手。

在这闹哄哄的茶餐室里,小小的摩擦被轻易淹没。晓春把余额还给那位年轻男生时听见了他们之间的谈话,她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,因为她实在顾不上。

    “我都讲了我不要回家!我在等人!”婆婆突然提高的声量使全场静默了几秒,然后大家都默契地把头撇开,留给他们自行解决的空间。

     年轻男生略带尴尬地对周围的人道歉,匆匆拿起桌上的钥匙与手机走了出去,独留婆婆一个人气鼓鼓地坐在原位。

     “蛤?就这样走掉,不管人了?”

     “不要乱讲话啦,可能只是出去打个电话。”

     “钱包都拿走了哦。”

店里的几位客人开始窃窃私语,擅自揣测这短暂的骚乱。晓春无奈地摇摇头,这件事必成为近几天的谈资。

大约十五分钟后,年轻男生回来了,身后跟着一位穿着昂贵的妇女。那一身雍容华贵与她格格不入,像是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。晓春猜想那是他的母亲。因为年轻男生遗传了她妈妈的漂亮眼睛。大家的八卦之心熊熊燃起,都在偷偷注意他们。

妇女半蹲在婆婆的身边,轻声细语地说服她跟他们回家,可是婆婆完全没把她放在眼里,专注、急切地望着前方。妇女见婆婆无动于衷,无奈地叹了口气,让年轻男生先回家,这里交给她搞定。妇女坐到婆婆的对面去,点了杯咖啡,一言不发地等待婆婆同意和她回家去。眼看着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,店里迎来一拨又一拨的客人,婆婆的态度自始自终都不肯软化,而妇女一点办法都没有,只好这样跟她耗着。

早餐时间结束了,店里的客人也只剩下一两位,几位员工们便围着桌子吃午餐补充体力。为了不打扰大家的休息时间,妇女再次尝试劝说婆婆回家。

“我不要回家!我不知道你是谁!”婆婆的这句话令妇女愣在原地,握着婆婆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几分。

手臂传来的疼痛使本就情绪不稳定的婆婆用力挥开妇女的手,甚至要动手打她。一直在默默关注的晓春立马起身去扶住差点摔倒的妇女。

“谢谢,你能不能帮我看住她?她不想看见我,我出去待着。”晓春目送妇女出去,妇女朝店外的桌椅走去,只留下因背光而看不清的背影,那是满满的无奈与失望。

“阿婆,她是你女儿,就算你再怎么生气也不该这样对她吧。”身为老板娘的陈姨认为她有必要缓解这俩母女之间的火药味,免得波及到其他客人。

“我坐在这里等我儿子,她突然坐在我面前,还叫我跟她回家。我又不知道她是谁,为什么要跟她回家?”

“诶,你不要想骗我,那明明是你的女儿,你们虽然不常到我店里吃东西,但我还是认得的!”婆婆剜了陈姨一眼,举起手就要挥向陈姨,幸好陈姨躲得快才没被打到。

“这人怎么那么倔,我好心劝她还要打我。不要当我老了看不清楚,明明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”陈姨忿忿不平地坐下,继续吃还未吃完的午餐。

“我看啊是她女儿赚大钱了就忘记自己的妈妈,现在终于想起来了,可惜她妈妈不领情。”负责煮炒的张姨边择菜边阴阳怪气地输出自己的观点。

年龄最小的晓春一直默默地观察,不敢多说,因为在她看来那位婆婆情绪暴躁得不正常。晓春受不了张姨在不知道真实情况下便随便批评别人,于是她慢悠悠地开口道,“那是人家的家事,我们也不清楚嘛。”

“小妹,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,能不清楚吗?”

晓春耸耸肩,起身收拾桌上的碗碟,走到饮料区去榨了两杯鲜甜的西瓜汁。

“陈姨,这两杯算我的!”晓春想到她们僵持了几个小时都没喝过多少水,正好店里没什么客人,所以就为她们端上两杯西瓜汁。

“小妹,不要多管闲事啦,那个阿婆会打人的。”张姨担心晓春会惹出是非,赶紧制止她去当好人。

“张姨,你怕,可是我不怕。”晓春一眼看穿张姨心里在想什么,头也不回地朝着婆婆的座位走去。

“婆婆,喝吧。”晓春把杯子放在距离婆婆的手远一点的位置。

“我不要,拿走。”婆婆双手抱胸,傲娇地扭开头,像极了赌气的小孩。晓春不理会婆婆的拒绝,径自走向坐在外头的妇女。

妇女静静地注视着路上经过的车辆,正午强烈的阳光似乎穿透不了笼罩着她的落寞。一杯西瓜汁稳稳地放在她面前,少女的声音唤醒她的沉思,“阿姨,我能坐在这里吗?”妇女抬起头便看见笑吟吟的晓春,曾经的她也是这样的花样少女。

妇女回过神来,缓缓点头,她突然很想和人说说话。

“阿姨,你累吗?”晓春不知道她和婆婆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,但她看得见妇女面对婆婆时眼里的无可奈何。

“我不累啊。”妇女脱口而出,似乎早已习惯如此回答这样的问题。

静默了几秒后,妇女缓缓开口说道,“我已经数不清这是她第几次忘记我了。”,她的声音很轻很轻,既是在对晓春倾诉,也是暗自忧伤。

晓春若有所思地看向她,她似乎猜到了是怎么一回事儿,“阿姨,是老人痴呆症吗?”晓春小心翼翼地打开妇女的秘密匣子。

妇女看着晓春,可又不是在看她,像是透过晓春回望以前的自己。即使她的年少时期没有特别好,但那时的她是多么勇敢,离开了难以容身的家。

“我以前和你一样大的时候就离开家了,他们骂我,说我一个女孩子就该待在家里,找个人嫁了就好,不需要拥有自己的世界。那个年代的想法就是这样,可我偏偏不肯。我爸妈疼的是我哥,只愿意供他上学。我不识字,竟然也敢一个人去到大城市。”妇女自嘲地笑了笑,晓春知道她还有话要说,便默默地等待她接着说下去。

“我妈现在就是个小孩,不会照顾自己,情绪也不稳定,什么事都得由我管着。说不怨是假的,当初她喜欢使唤我,打我,可是当我看见她变成这个样子,却怎么也不忍心抛下她。”妇女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,晓春理解妇女的心情,但是作为旁观者永远无法体会到当事人究竟有多煎熬。

晓春轻轻拍打着妇女的后背,试图给予她一些安慰。妇女平复好心情后,抬起头对晓春说道,“小妹妹,有客人来了,你去招待他们吧。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。”妇女露出了苍白无力的笑容。

“阿姨,加油。”晓春不擅长安慰人,只能说出最简单的两个字。

午餐时间到了,店里逐渐忙碌起来,晓春悄悄地注意着角落里发生的事情。

婆婆已经昏昏欲睡,妇女放轻脚步走回位子。她不舍得叫醒婆婆,因为睡梦中的婆婆可以做个真正的小孩。

于是,妇女走到店外,掏出包包里的手机,深吸一口气后才按下拨打键。她不愿意麻烦哥哥,因为每次求助的时候,哥哥总是很不耐烦地让她解决,但是除了他之外没有其他办法了。

“喂,哥,你在忙吗?”

“什么事?妈又怎么了?”电话那头一如既往地传来不耐烦的声音。

妇女简单地解释了现在的情况,最后才怯生生地问道,“哥,你能来接妈吗?”

“什么?!你不是在那儿吗?干嘛还要我去接?”哥哥的大嗓门刺痛她的耳朵,她不由自主地偏过头。

“哥,我已经说了妈不认得我,她不肯跟我回家,她只认得你。”

“呵,她也不是每次都认得我,为什么非得让我去?”

“哥,妈认得你的次数比认出我的次数还多。好歹她也是你妈,她不是我一个人的妈妈,你就不能负一点责任吗?”哥哥的态度实在是太敷衍,妇女几乎咆哮着说出这些话,店里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,她立刻道歉,然后退到无人看见的角落。

晓春不知道她会得到什么答案,但她希望她的哥哥能够分担她的煎熬。晓春瞥了眼熟睡的婆婆,周围的嘈杂未曾惊扰她。

待妇女回到店里时,她已经平复情绪,脸上再无任何悲愤。她坐在熟睡的婆婆面前,安静地注视着自己的母亲。她什么也没说,眼底深处浮现出一股悲凉。

阿尔茨海默症是遗传性疾病,未来的某一天她也会变成这个样子,而她的家人们也将承受她如今经历的一切。阿尔茨海默症患者的家属的生活是场时刻准备着的战争,和对方斗智斗勇,最后心力交瘁的永远都是家属。这一切都无法避免,因为她爱她的母亲,她的家人也爱她。

这一等又等到了店里的客人走光,才把哥哥盼来。妇女的哥哥看着斯斯文文的,可眉眼之间尽是高傲。他气定神闲地走到她们所在的位置,妇女也不质问他为什么那么久才来到。

妇女绕过哥哥走到婆婆的身边,轻轻晃醒她,待婆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后,她便自觉地退到哥哥的身后。妇女后退的动作非常熟练,晓春不免有些心疼。有的人一直在付出,却不能留在一个人的记忆里,而有的人什么都不做,却能轻易获得他人的爱护和铭记。

平日里热闹的茶餐室在此刻有了突兀的静谧,每个人都在关注婆婆的反应。

“阿愿,你终于来了啊。”婆婆慈爱地牵起阿愿的手。

“嗯,妈,我们回家吧。”阿愿假惺惺地微笑着。

“好啊。”得到婆婆的答复后,阿愿侧身看向妇女,示意她搀扶婆婆。妇女讽刺地望向他,这人是真的很冷血无情。

“不好意思,给你们添麻烦了。”妇女面露愧疚,向陈姨微微鞠躬,再递给我一个感谢的笑容。

“小事,好好照顾你妈妈。”晓春已告知陈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,所以她也不介意他们占了这么久的位置。

妇女谨慎地搀着婆婆走出店外,自始至终她的哥哥都不曾搭把手,而婆婆自顾自地对着他絮絮叨叨,他也只是敷衍地回答,头都不转一次。

目送着他们一家人走后,大家的心情都有些复杂,尤其是先前胡乱揣测的张姨,谁也说不出话。

“散了,散了,赶紧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。”半晌后,陈姨打破了空气中的沉默,踏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后厨。

这场在店里维持了几个小时的闹剧散场了,属于那一家人的闹剧却未完待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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